文/图 周一

北宋张择端作《清明上河图》，将都城东京（今河南省开封市）的万千风华尽收其中。1127年，金灭北宋、东京沦陷，东京城里所有的梦想与繁华，顷刻间支离破碎，《清明上河图》中令人侧目的“汴水虹桥”似乎也从此销声匿迹。

上世纪70年代末，桥梁专家在浙江与福建交界处的偏僻山野考察时惊讶地发现，800多年前风靡中原的虹桥并没有消失，而依旧在这里鲜活存在着。

早在唐代，偏居江南一隅、山高林密的泰顺就成了名士们隐居的世外桃源，北宋“靖康之变”后，皇室南迁，包括各种能工巧匠在内的大批难民也纷纷逃往南方，泰顺因之有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人口迁入，虹桥的建造技术也随之流传至此。时至今日，地处浙南山区的“百里岩疆”泰顺在经济发达的浙江省以贫困而著称，在全国却以“廊桥之乡”而闻名。

廊桥，简言之就是有屋檐的桥。桥上建造屋檐，一来可以增加桥身的重量、提高安全系数，二来还可以为行人挡风遮雨、避免日晒雨淋，提供暂时休息的场所，不但独具匠心，也充满了人情味。廊桥有八字桥、木平桥、木拱桥、伸臂桥等多种形式，其中别称“蜈蚣桥”的木拱廊桥，经专家考证，与《清明上河图》中“宛若飞虹”的汴水虹桥别无二致。时至今日，廊桥仍大量留存于浙江省泰顺、庆元及福建省寿宁等地，泰顺更是完好地保存着30多座造型各异的古廊桥。

2000年前后，旅行社的大肆渲染、媒体的推波助澜，一度掀起了“泰顺廊桥热”，虽然不久泰顺廊桥就回归平静，但从那以后，泰顺的乡野间不时就有旅人风尘仆仆的身影，他们来自遥远的城市，为着一个古老梦境而来，寻找传说中美丽的廊桥。

数百年的特殊记忆

乘汽车从温州到泰顺，过瓯江后一路南行至浙闽边界分水关，继而折向西行进入浙南山区，沿途的风景在不断西沉的太阳底下幕布一般变换着，由沿海平原、矮小的丘陵变为绵延不绝的大山，泰顺也越来越近了。

四个小时后，到达此行的第一站、泰顺县东部的三魁镇时，这个山区小镇早已灯火阑珊。县城之外，交通便利的三魁镇就算是泰顺最繁华的小镇，在当地有“小温州”之称。次日恰逢三魁镇的“圩日”（赶集日），果真是人头攒动、摩肩接踵，邻县的民间越剧团也赶来演出，好不热闹。

在三魁镇薛宅村，我见到了泰顺之行的第一座廊桥——薛宅桥。尽管算不上泰顺廊桥中的佼佼者，古称“锦溪桥”的薛宅桥也有两点值得大书特书：其一是历史悠久，始建于明代；其二，它是泰顺桥面坡度最大的一座廊桥，足有30多度，加之跨梁很长，乍看上去，活像一只弓着脊背的懒猫。几个聚会的本地年轻人正凑在薛宅桥前拍照合影，毫无疑问，在他们心目中，这些深藏在成长记忆里的廊桥，同样占据着特殊的位置。

泗溪镇上的“姐妹桥”

泗溪是距离三魁只有20多公里的另一座镇子，因有四条溪水汇聚而得名，小镇上的确四处流水潺潺、绿树成阴。大名鼎鼎的“姐妹桥”——泗溪镇上的溪东桥与北涧桥被公认为泰顺廊桥中的“极品”，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泰顺廊桥的象征。

当地人称“上桥”的溪东桥是泰顺廊桥中造型最优美的一座，桥身模仿宫殿式建筑，斗拱、飞檐、翘角，再漆上醒目的红色，华美异常。令人惊叹的是，溪东桥始建于明代，清乾隆十年（1745年）重修，算来至少已历经260年的风雨，除了部分油彩脱落以外，整座桥依旧保存完好，难怪《桥梁史话》将其评为全国桥梁的经典之一呢。遗憾的是，溪东桥距离车来车往的公路太近了，周遭又尽是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，美丽大打折扣，甚至颇有几分不伦不类。

与溪东桥的尴尬处境相比，500米开外的北涧桥占尽了天时地利。俗称“下桥”的北涧桥建于东溪、南溪和北溪三条溪流交汇处的古渡口，建造时间略晚于溪东桥，但也有200多年的历史了。北涧桥的结构、造型都与溪东桥相仿，50余米的桥身更显修长。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溪水，鸭子们在水中尽情嬉戏，女人们在溪边捶捣衣服，两棵千年古樟安静地矗立在桥头，“小桥、流水、人家”的诗情画意，在这里触手可及。当然，北涧桥绝不仅仅是旖旎的风景，附近的村民出门或回家，都必须从这座古桥经过，桥上的小木屋也没闲着，下桥村的居委会、村支部、民兵连都设在这间小屋里；桥头还立着一块大石碑，碑文中描述了当年村民们捐银造桥的始末。

“歪头斜肩”的文兴桥

筱村与泗溪、三魁都相距不远，以层出不穷的木偶戏艺人而闻名。出筱村镇，北行不到1公里便是曾登上《中国国家地理》封面的文兴桥，不时有行人从桥上经过或歇脚。桥内的神龛上供奉着“桃园三结义”的刘、关、张，旁边放着一个签筒，廊柱上还挂着签文，类似于“自助服务”，路人可以抽空上一炷香、求一个签，自己给自己算一卦。

不难发现，文兴桥的构造与其他廊桥，甚至任何桥梁都明显不同：左右不对称，桥体也不水平，一端建在平地，另一端建在山坡，歪歪扭扭的，到处都不对劲，又分明是一座好端端的桥。关于文兴桥独一无二的“歪头斜肩”的构造，素来有两种说法：一种说法是，文兴桥建在溪流的大转弯处，汛期来临时外岸的河水水位比内岸的水位高，为了防止桥被大水冲毁而采取了这一特殊构造；流传更广的另一种说法是，文兴桥是由两位桥匠共同建造的，本地的桥匠小心眼儿，觉得外地的桥匠抢了他的生意，故意把自己的这半边造得很高，谁知到了合龙时，外地桥匠竟然凭借高超技艺使桥合龙了。

身临其境就不难理解，为什么文兴桥是泰顺廊桥中保存最为完好的，当地村民的爱桥护桥之心令人感慨不已。桥内贴着一张不无幽默的告示：“……望大家共同保护（廊桥），如有蓄意破坏者，罚放电影一场；送信者赏钱三十元。”更重要的是，从文兴桥建成至今，百多年里始终有一户蓝姓人家住在桥头的三间木屋里守护古桥，每日将廊桥打扫干净，空余时间在桥边种地、在桥头做些小本买卖以维持生计，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。

旷野中的三条桥

泰顺廊桥大多顺理成章地建造在人烟稠密的乡镇或村庄附近，三条桥却建造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。然而，回想起来，十余座廊桥中，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三条桥最令人难忘。

三条桥所在的洲岭乡是泰顺交通最不便的乡镇，全乡总人口还不到一万人，年轻人基本都在温州打工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泰顺县城到洲岭乡的中巴车总是那么拥挤，发动机盖子上坐满了人，过道上塞满了纸箱、塑料袋和鸡鸭，车顶上也同样堆满了货物。我在一处前不着村、后不着店的岔路口下了车，在老乡的指点下，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徒步半个钟头，终于看到了横跨在峡谷上的三条桥。

三条桥有可能始建于唐宋时期，现存的三条桥是清道光年间重修的，工艺毫不出奇，外表也并不出众，却一如旷野中怒放的花儿，别有一种天然、古朴，不加任何雕饰的美，四下见不到任何拙劣的所谓现代建筑，只有清冽的溪水流过，只有呜咽的山风掠过，只有无名的鸟儿飞过。

三条桥上刻着一首无名词人的《点绛唇》：“常忆五月，与君依依解笑趣。山青水碧，人面何处去？人自多情，吟吟水边立。千万缕，溪水难寄，任是东流去。”也算不上是首好词，可立在百年古桥上，望着苍凉的山野，白云悠悠、松涛阵阵，吟在嘴边，心头竟恍如隔世。

返回公路已近傍晚，错过了末班车，只好徒步前往8公里外的洲岭乡。两个小时后，当我疲惫不堪地坐在洲岭唯一的乡村旅馆，在暗淡的白炽灯下抿着老板娘送来的糯米红酒，身体渐渐暖过来时，才赫然发现，小旅馆住满了前来寻找廊桥的旅行者。